几周前,我在 AIE Singapore 做了一场关于 Designing AI-Native Interfaces for Subjective Decisions 的分享。第一波 AI 产品大多在解决效率问题:如何帮人更快、以更少次数的点击来完成任务,把流程里的阻力尽量抹平。但当 AI 开始帮人们做一些更主观的决策时,比如“这件衣服是否适合我”或者“下一次旅行想去哪儿”,人们不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,而是借对比和选择的过程,探索和形成自己的品味,也更了解自己需求和喜好。往大了说,是在重新认识自己。若把这些看似充满阻力的过程优化掉,人们反而错过了在这些场景中真正重要的体验。
在新加坡的分享中,我用了 Google 的产品作为例子,比如 Virtual Try On 和 Travel Explore,也提到了行为科学里通过运用设计阻力来引导用户行为的概念。这篇博客想从另一个视角来看这件事:东方哲学里关于行动、空间和克制的理念实际上能更准确地描述 AI 交互所需要的行为设计。
"Designing AI-native Interface for Subjective Decisions" at AI Engineer Singapore (May 16, 2026)
无为:顺势而行
“无为”来自老子的哲学。它讲的不是消极地不做事,而是顺着事情本来的势能和特质去行动,创造出一个能让更优结果自然浮现的环境,并非只提供一条被人为优化过的路径去完成任务。
对设计来说,思考由此延伸出的反向提示,也就是”不要做什么“,可能更有趣。一个接近“无为”的系统,不会不断打断用户自然的节奏,也不会在用户犹豫时立刻把空间填满。比如,看到你停在一个页面很久,就立刻给你十个选项。它不制造多余的推动感,而是有一种“不急着替你完成”的克制。
具有“无为”特质的产品的成功不只被定义为用户多快地走完流程并转化,而是用户有没有更好地抵达自己的决定。放到电商里,“无为”不是把用户一路推向“加入购物车”,而是提供足够好的选项、清晰的信息和可以停留的空间,让人的偏好慢慢浮现出来。特别是当这类决策很主观,也没有唯一正确答案时,用户真正需要的往往不是更多选项,而是能和少数几个重要选项相处一会儿,不被系统急着推向其中一个。
这也是”无为“和行为科学中“阻力”(Friction)这个概念不太一样的地方。阻力更像一个可以被产品有意放置的减速或者增速装置,用来改变用户行为,或把人引向某个结果。但无为划出的边界更具体:这种“阻力”必须服务于用户自己节奏的流动,而不是服务于别人定义的“更优结果”。
曲径通幽 vs. 几何对称
中国苏州的拙政园
把“无为”放进设计里并不是新鲜事,这种设计理念早已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中国园林。以苏州园林为例,园林的设计并不是为了让你一眼望到头,而是通过遮挡视线、框景和延迟视线,让你在行走中慢慢把体验拼起来。这件事和 AI 工具里那些恰到好处的“阻力”很像:不是为了阻碍用户,而是为了让人探索,跟着自己的好奇心和脚步,沉浸式地感受整个体验。这类设计有几个很典型的机制:
曲径通幽:路径的设计故意不让景色一览无余,当你看不到亭子后面是什么,才会愿意走过去看看。行走不是被浪费的时间,而是体验本身。园林拒绝提供最高效的路线,恰恰是为了让探索和好奇心自然发生。
移步换景:景色会随着人的移动而变化。园林只提供单一的“最佳视角”,而是允许不同路线带来不同的体验。两个游客若走了不同的路线,某种程度上体验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园林。
自然和不规则:山石、水、植物的摆放看起来好像并不刻意,像是本来就这样生长出来的。但实际上,每一个细节都被很考究地设计过。它追求的不是无设计,而是让设计不显得用力。
这几乎就是帮助人们做主观决策所需要的产品逻辑:不直接交付结论,而是搭建一个让人自己形成结论的环境,并提供充分的时间和空间。无为并不是没有努力,恰恰相反,它是把所有努力都放在创造条件上,而不是在强迫结果上。产品团队要认真搭好那座“园林”:提供多元的选项、简单的比较方式、清晰的信息结构和更多可能性。同时留出空间,让用户以自己的方式去走,克制把“最佳视角”直接交到用户手上的冲动。
Gardens of Versailles, Versailles, France
换个例子,法国的凡尔赛花园几乎做出了相反的设计选择。它代表的是另一种逻辑:放射状的对称中心线,以及从高点一览无余的视角(也就是国王的视角)。宏大的轴线让整个构图可以被一眼看清,没有什么被隐藏的,修剪过的树篱把自然整整齐齐地压进几何秩序里。凡尔赛花园是一座所见即所得的花园,苏州园林则要求你自己选择路径,去抵达属于你的体验。
当然,有些 AI 产品确实应该遵循凡尔赛花园的设计逻辑,比如像报税助手、订票流程这类不太主观的决策,需要的是清晰、控制感和高效。但大多数主观决策更像苏州园林:它需要对比不同的视角对比、移动,以及用户自发的探索过程。
克制的纪律
WeChat’s Moments feed
TikTok’s feed
张小龙讲微信产品哲学时,常说“用完即走”。这个说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它把产品成功定义为用户满意地离开,而不是留下来。在大多数消费应用都在优化留存的时代,这是一种很少见的产品纪律。真正难的不是做出更多功能,而是决定什么不做:不加什么,拒绝什么需求,让界面保持安静到什么程度。
西方设计里当然也有很深的视觉极简(Minimalism)传统,但视觉上的简单克制,和行为层面的克制并不是一回事。视觉极简在意的是“你展示了多少”,而“无为”更关心的是“设计到底服务谁的意图”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微信的克制比它页面设计的简洁更难得。朋友圈的设计保留了大量留白,也一直没有像许多社交产品那样塞入过多功能,哪怕它已经是一个拥有十亿级用户规模的产品。
微信启动页十几年几乎没有变化:没有开屏广告,没有节日装饰,只有一个人站在巨大而辽阔的星球面前。当年创始团队选择展示非洲大陆,是因为那里被认为是人类文明的起源。从很多指标看,微信都是世界上用户粘性最高的产品之一。也正因为如此,它在核心功能界面上的克制才更值得关注。它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最大化用户留存,而是明明可以填满每一个像素,却选择不这么做。
The launch screen of WeChat remained unchanged 2011-2026; a lone figure under the planet
每一步的独立判断
苏州园林里的克制是刻在建筑里的。设计师几百年前就已经决定好哪里要遮挡,哪里要延迟,哪里让人停下来。但 AI 产品不一样,系统需要在每一次交互中判断:此刻应该多给一步,还是退后一步?这样的判断会随着每一个用户和时机改变。这也是为什么“无为”很难被规模化,因为克制不是一次性的偏好选择,而是一种持续发生的判断:这一步动作,真的有帮助到用户吗?这要求系统非常清楚用户到底为什么而来,也要求系统具备更灵活的判断力,及时捕捉到什么时候的“帮忙”可能是不合时宜的压力。
许多以转化效率为目标的产品并不会这么设计。一个愿意保留空间、不制造紧迫感、不把效率最大化的产品,在大多数商业模型里都会付出代价,因为它没有在优化最快的结果。但在主观决策里,太早优化,可能会把偏好形成的过程压缩。而这个过程,恰恰是这类产品存在的理由。
设计顺势而为的产品体验,实际上需要一套除了效率以外的数据指标。比如用户一周后是否仍然认可自己的决定?他是否觉得这是自己选的,而不是被系统推着走的?真正重要的不仅是效率,而是这个主观决策是否持久,以及用户是否认为它确实来自自己。愿意衡量这些东西,本身就是第一步克制。
田野笔记 » 2026年5月
Jewel Changi Airport in Singapore
Tamarind Village in Chiang Mai
五月一直在旅行:新加坡、清迈、中山。
很喜欢新加坡,它既有着非常创新、充满未来感的城市设计,又保留了很多鲜活、接地气的街巷文化。英文里好像很难找到一个词准确翻译“烟火气”。是日常生活的忙碌、温热和热闹,这也是我很想念的亚洲生活方式。清迈是另一种气质。安静、松弛,又优雅,像一阵温热而轻柔的风。我们很幸运赶上了 Inthakin Festival 的最后一天。晚上在人流中看传统兰纳仪式、鲜花供奉,也感受着夜市的生命力和热闹。
谢谢 Weiwei 的启发,给了我写这篇文章的灵感。她在 AIE Singapore 关于 Eastern product building, cultural context, and local storytelling 的分享也非常精彩,很推荐大家去看!